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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6年7月13日 星期一

咩話,蘇穎智又失言

 

早排,中國基督教播道會恩福堂前堂主任蘇穎智牧師在一場崇拜講道中,對美國馬鞍峰教會及華理克(Rick Warren)牧師展開了一連串嚴厲的指控,從其已故幼子的私人恩怨,到該會的神學與宗派立場,內容繪聲繪影。然而,這番言論隨即遭到馬鞍峰香港教會發表嚴正聲明反駁,直指其內容與事實嚴重不符。最終,恩福堂只得將講道錄音緊急下架,並公開致歉。 


這幕場景對許多年長的香港基督徒而言,產生了一種強烈的既視感。這並非蘇穎智第一次在講壇上因「未經證實的傳聞」而公開失言。早在2013年,他就曾公開指責中文大學崇基學院神學院培養「不信神的傳道人」,引發神學界逾二百名師生校友聯署反擊,最終他不得不刊登廣告收回言論並致歉;更遑論2008年《家暴條例》修訂期間,他拋出「通過修例會令大學生變成性奴」的極端言論,引發社會強烈反彈。 


然而,如果我們僅將這些事件歸咎於蘇穎智個人的性格缺失,無疑簡化了問題。這除了是一位牧者的口沒遮攔,更是一整代香港福音派(Evangelical)教會魅力型強人領袖的集體素描。


背後折射出一個特定時代所塑造的教會巨頭心理,自視極高,以家長式睥睨天下的傲慢。這批教會老男人領袖,帶著三十年前的行為慣性進入資訊透明的互聯網時代,權威崩解惹來反噬,成為歷史必然。

時代紅利與上神檯 


要理解這一代大牧者的心理結構,必須回到香港教會發展的黃金時代,二十世紀七、八十年代。

彼時的香港正處於經濟起飛期,中產階級崛起,社會充滿了對秩序、成功與靈性寄託的渴望。在這種時代背景下,香港教會經歷了前所未有的堂會急速擴張期。蘇穎智一手將恩福堂從數百人的小堂會,發展成坐擁專屬大樓、崇拜人數過萬的「巨型教會」(Megachurch);伍山河在五旬節聖潔會的體制內開疆闢土,建立起強大的堂會網絡;吳主光則以平安福音堂的家庭教會模式,開創了注重基要真理與唯獨聖經的宗派。

在強人領袖的氛圍下,這些開山祖師立下了汗馬功勞,打下鐵桶江山。他們具備過人的口才、非凡的魄力以及極強的組織能力。然而,當一個人在幾十年間,親眼看著自己的決策帶來人數的增長、財富的累積以及信徒毫無保留的崇拜時,其心理防線很難不發生質變。 


信徒的掌聲與順從,順理成章地將他們推上了神壇。在宗派與堂會內部,他們不只是行政上的最高負責人,更是「屬靈權威」的化身。在這種環境下,身邊的同工多數唯唯諾諾,缺乏敢於制衡或指正的力量。久而久之,大牧者們在心理上形塑出一種根深蒂固的傲慢:他們習慣了被奉為先知,習慣了自己的話語就是上帝旨意的延伸,進而失去了對自身言論進行自我審查與反思的能力。

講台當炮台

在傳統的教會文化中,講台具備神聖不可侵犯的地位。在老一代大牧者的觀念裡,講台是上帝話語的出口,而講道者則是當代的先知,肩負著屬靈監督責任。

然而,當這種先知角色與絕對的個人權威結合時,很容易成為「一言堂」。在台下信徒只會抄筆記、說「阿門」的年代,牧者在台上對時政發表片面的評論,甚至對其他宗派、神學院或社會群體進行點名批判,非但不會被質疑,反而會被台下讚賞為「有屬靈權柄」、「敢言」、「不向世俗妥協」。

這種將「講台當炮台」的作風,本質上是一種權力的展示(Power Trip)。例如蘇穎智在2013年對崇基神學院的攻擊,或是2008年對《家暴條例》的恐嚇性言論,其目的並不在於向公眾或教內進行理性的學術或神學探討,卻是為了在堂會內部劃清界線,透過樹立一個外在的「敵人」(無論是自由派神學還是同性戀群體),來鞏固自身的道德高地與內部凝聚力。 

在這種一言堂的權力美學裡,大牧者們習慣了在台上毫無阻力地輸出觀點。他們不需要引用文獻,不需要 Fact Check(事實查核),甚至不需要對被批評者給予基本的申辯機會。一句「聽聞某某神學院」、一句「有海外牧者向我透露」,就足以在講台上給一個機構或個人定罪。這種在台上的「生殺大權」,極大地滿足了強人領袖的自尊心 。

宗派沙文主義的集體潛意識

與「講台當炮台」相輔相成的,是這一代巨頭心中深藏的宗派沙文主義

如前所述,蘇穎智、伍山河、吳主光等一代宗師,各自主導或開創了不同的屬靈路線。吳主光一生高舉基要福音,強烈反對天主教與靈恩運動,其著作與講道中常帶著非黑即白的末世論判斷;伍山河則在神學與治會理念上展現出強硬的家長式作風;而蘇穎智則代表了中產、保守、實用主義的福音派主流。

儘管他們平時在公開場合保持禮貌,但在這批老男人的內心深處和日常言行舉止中,往往自視極高。他們經歷過教會的復興,便自認掌握了最純粹的真理。在他們的集體潛意識裡,隱約流露出一種想法:「我們才是地上唯一的真教會,你們其他人要麼神學妥協,要麼信仰偏差。」

在過去資訊落差巨大的時代,這種「唯我獨尊」的姿態非常有效。大牧者們利用資訊不對稱,將外國特會聽來的片面傳聞、或是個人偏好的神學詮釋,直接包裝成「純正真理」灌輸給信徒。因為缺乏橫向對比的渠道,信徒自然將大牧者的話奉為圭臬。這種資訊壟斷,讓他們得以在各自的堂會王國內,築起一道道與世隔絕的高牆,在高牆內,他們就是真理的化身。 

口講口賠變網絡炎上


然而,時代的巨輪並未停下。互聯網的普及與智能手機的誕生,徹底粉碎了這群老男人領袖賴以生存的資訊落差。 


在以前沒有 Internet、沒有錄音設備的年代,大牧者在台上講錯話,頂多「口講口賠」,出了堂會大門就煙消雲散。即使引發不滿,頂多也是幾間教會的負責人之間傳閱一些內部書信,大家本著「主內一家」的體面,關起門來私下和解、抹殺痕跡。除非真正出事,才會糾集幾大宗派公開宣佈某人某家教會是異端。


但進入網絡時代後,遊戲規則徹底改變了: 


講道即時存檔與公開化:巨型教會為了擴大影響力,紛紛將崇拜直播、講道錄音上載至網絡。這意味著大牧者的每一句話,都不再只是對著台下幾千名順從的信徒說,而是暴露在整個互聯網的放大鏡下。


資訊去中心化與 Fact Check 普及:當蘇穎智在2026年繼續用三十年前的習慣,將「聽來的八卦」在講台上當作事實宣講時,台下的網民和外界的信徒,只需要在手機上動動手指,就能立刻查證真偽,無法再用資訊差上下其手。


當馬鞍峰香港教會、崇基神學院等受害者不再選擇忍氣吞聲,而是利用網絡平台發表公開聲明、逐點駁斥時,大牧者身上那層「屬靈神人」的光環便瞬間褪色。 


蘇穎智在2013年和2026年的兩次重大道歉,就是「口講口賠」時代結束的墓誌銘,他沒有變,也只因為沒有變。


「You either die a hero, or live long enough to see yourself become the villain」

結語:任憑死人埋葬他們的死人


年輕一代生活在一個透明與平權的社會中。當他們看到受一代人尊敬的教會領袖,在講台上利用屬靈權威散播未經證實的謠言、對不同意見者進行妖魔化攻擊,甚至在翻車後才勉強道歉時,他們感受到是嚴重的虛偽與幻滅


強人體制培養了聽話的奴才,卻趕走了有獨立思考能力的信徒。當大牧者們建立的帝國,因為領袖個人的口舌之禍而一再陷入信任危機時,年輕一代選擇的是成群結隊地離開堂會(Dechurching)。 


當年《論盡基督徒》 中書講到,年青人最不滿教會其中一樣是偽善,用俗語講是「講一套,做一套」。當教會講要謙卑,「你們中間最大的,倒要成為最小的」、「非以役人,乃役於人」,但我們放眼開去見到這些有頭有面的教會領袖,究竟實踐了多少樣?


我們不應該將蘇熲智失言當成一宗教會八卦,更是一個時代的警鐘,宣告那個靠資訊落差建立權威、靠強人手腕開山立派、靠講台宣洩個人偏見的「老男人大牧者時代」已經終結。需要建立是一個需要學習謙卑、Fact Check、以及在平等與尊重中對話的全新教會生態。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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