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華人教會的文化圈子裡,長期流傳一些奇特卻根深蒂固的觀念,非源自歷代教會的公認傳統,也缺乏嚴謹的系統神學背書,卻被無數信徒奉為行事為人的最高指導原則。
其中一類是將「預定論」根據字面的意思,信成「宿命論」。這類教導常對信徒灌輸一套公式:「神在你的人生中有一個極其特定、精準到微觀程度的藍圖。雖然不至於食飯搭車均有神的命定,但人生的大方向,例如擇業、擇偶、移民、轉工等,神必然有一個命定好的計劃。作為基督徒,你一生的核心任務,就是透過靈修、祈禱、讀經、默想等方法,如同拆解密碼般找出這個特定計劃,並絲毫不差地活出來。」
許多信徒深信,人生的正確道路只有一條,一旦選錯、錯失了那個「最完美的命定」,就會徹底失去神上好的祝福。這種思維將人生簡化為一條極窄的鋼線,例如,如果神的藍圖是要你做一名清潔工,你卻憑著個人努力與自由意志考進了醫學院,那怕你成為懸壺濟世的醫生,在這種邏輯下也是「違逆神的心意」,注定一輩子無法得到神「最美好的福分」。
當然,以上例子有誇張的成份,但基督徒這種觀念的最具體表現是擇偶,只要不小心「揀錯對象」,特別娶了或嫁了非信徒,或者錯過了神「預備的那一個」,人生就此與幸福絕緣,悲慘一生。
如果我們仔細解剖這種「尋求完美心意」的集體心理,會發現是現代城市中產階級信徒的深刻焦慮的反映。
現代中產文化的特徵是追求「最佳化」。在消費主義的熏陶下,我們習慣了在市場上精打細算,挑選性價比最高、最完美的產品,正所謂「貨比三家無蝕底」。當這種思維被複製到信仰生活時,信徒便無法承受「揀錯」的代價,容不下生命中出現次好的選項,有甚麼詛咒比你錯失上帝的選項更嚴重?
可是,甚麼才是最好的呢?
「上帝親自量身訂做、蓋章認證,且剛好符合我個人中產期望的,就是最好。」這與其說是對神主權的順服,倒不如說是將中產階級對失敗的恐懼,包裝成屬靈的追求。
活到一定年紀、看透世情的信徒,大抵都見過不少令人尷尬的實例。有人信誓旦旦、滿有感動地宣告某份工作是「神親自帶領與預備」,結果做不到一年就因自己失去興趣而離職。有弟兄領受感動,對姊妹宣稱對方是「上帝預備的另一半」,結果成了變相的屬靈情緒勒索,最後無疾而終。甚至連教會的事工異象,經過整個牧者與執事團隊禁食禱告、尋求環境印證與信徒共識,最後一樣可以撻Q收場,而無人解釋清楚。
如果上帝的人生藍圖真的如此精準、微觀且不可更改,那麼這些頻頻出錯的「神心意」,究竟是上帝經常轉軚,還是祂的計劃太過脆弱?顯然,那絕大多數時候人將自己的主觀願望,自我催眠為神的計劃,誠如香港一句俗語叫「屈神氏」。
我們之所以會陷入這種宿命論的迷宮,很大程度上是因為我們在閱讀聖經時,常犯了「後見之明」的謬誤。
例如我們讀約瑟的一生,是用「全知視角」去觀看。我們早就知故事的結局,知道他被長兄嫉妒、賣為奴隸、被誣告下獄,這一切悲慘的遭遇都是為了最後能當上埃及宰相,拯救雅各全家。然而,身處歷史當下的青年約瑟,手中並沒有劇本。他在被賣、被囚的黑暗歲月裡,根本看不見什麼「五年計劃」。他能做的,僅僅是在每一個充滿未知與痛苦的當下,憑著對神的敬畏,作出符合道德與信仰的自由抉擇。「神的帶領」往往是事後回望歷史時,看見神恩典編織的軌跡而發出的感恩,而不是事前用來看透未來的水晶球。
更進一步看,聖經中的上帝,其主權從來不是僵化、死板的流水線,祂甚至多次因為人的自由決定而調度祂的作為。《以斯帖記》中末底改與以斯帖的經典對話,就是最佳的例證。
當猶大民族面臨滅族危機,以斯帖因涉嫌危險而猶豫不決時,末底改對她說了一句震撼人心、點出全書鑰節的話:
「此時你若閉口不言,猶大人必從別處得解脫,蒙拯救;你和你父家必致滅亡。焉知你得了王后的位分不是為現今的機會嗎?」
這句話背後揭示了神學現實:上帝拯救猶大民族的大目標是必然成就,但其實踐的微觀路徑卻充滿了彈性。上帝的計劃有 Plan B,並不會因人的選擇而失敗。祂熱切地邀請以斯帖參與這個歷史時刻,給她真正的選擇權,但如果以斯帖選擇退縮、不答應,上帝的救贖計劃絕不會因此失敗,祂大可以從「別處」興起拯救。以使以斯帖的自由意志具有真實的道德分量,她若拒絕,不否定上帝的大能,而是她自己參與神聖歷史的榮幸與福分。
將預定論誤讀為宿命論,讓無數信徒的人生變成了一場動輒得咎、驚心動魄的高空踩鋼線,只要選錯科系、找錯工作、挑錯伴侶,即是粉身碎骨、死無全屍,後半生便只能在「次好」的詛咒中度過。
聖經所講的窄路,並不是一條沒有任何選擇,只能跟據計劃走的空中鋼索,只要我們在信仰的大原則上,愛神、愛鄰舍、行公義、好憐憫、保守聖潔與道德,不越過真理的界線。無論你選擇考入醫科還是甘為清潔工,無論你選擇與哪一位主內肢體攜手同行,你都有充分的自由去作主觀的抉擇,並承擔相應的責任。因為上帝的恩典與主權,遠比中產階級的焦慮更加寬廣。祂不會因為你一個不完美的決定而轉身離去,而是會在你的每一個選擇與現實的破碎中與你同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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