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出「討價還價」的集體幻象：離堂世代的哀傷與接受

此文回應時代論壇2027期(03-07-2026)，楊思言的《在離堂世代中反思教會觀》

香港教會離堂出走潮，大大話話已經討論了十多年。近日讀到楊思言神學學者的文章，引用潘能伯格、施雷貝克及塞貢多等神學家的觀點，試圖再討論「離堂潮」，將其詮釋為信仰邁向世界、信徒走向成熟的契機。這些神學視角固然宏大且具啟發性，但回到香港當下的現實處境，我們或許必須更誠實、更殘酷地戳破一個一直懸在半空的制度幻象：那些走了的人，大概是永遠不會再回來了。

如果借用心理學上「悲傷的五個階段（Five Stages of Grief）」來形容香港教會對待信徒流失的心態，我們便會發現，本地建制堂會至今依然集體卡在第三個階段討價還價（Bargaining）。

卡在體制自我延續的幻象

在心理學上，討價還價的本質是出於對失去控制的恐懼，因而試圖拒絕接受現實。環顧今天不少堂會的舉措，無一不流露著這種拉扯與焦慮：

「如果我們改革崇拜流程、換上更現代的音樂，年輕人會不會回來？」

「如果我們舉辦更多貼近職場、心理健康的講座，能不能挽回流失的專業人士？」

「如果我們在社交媒體上做得更靈活、更迎合潮流，是否就能重拾當年的景氣？」

這些技術層面的微調、程序式的改良，背後潛意識都抱持同一個假設：「只要我做對了某些事、做了某些改變、更遷就這些人，就能把失去的人數換回來。」

然而，我們老早心知肚明，這不過是建制為了自我延續（Self-preservation）而產生的直覺反應。要一個龐大、習慣了「大台」運作的宗教體制去承認「以前引以為傲的模式已經徹底失效，而且永遠回不去」，那種失落感與無力感實在太巨大了。於是，堂會寧願不斷在技術上討價還價，也不願直面那排空櫈，並且永遠空了的現實。

走的人，不是放假，而是已經在外面扎根

我們必須接受，這群「離堂者」並不是在信仰上「放長假」。經歷了大時代的洗禮、移民潮的衝擊、疫情對生活習慣的重塑，以至社交媒體和人工智能的普及，這群人的生命已經在堂會的四幅牆外重新扎根。他們在職場、社區、甚至在與世人的日常團契（Fellow humanity）中，找到了新的生存方式與實踐信仰的空間。

當信徒發現世界的廣闊，發現上帝的工作在俗世中同樣精彩，甚至看見許多不信者比堂會更努力地為世人福祉和公義付出的時候，他們就再也無法忍受一個只關注「來世」或「世界末日」的內耗社群。他們離開，是因為他們走得更前更遠。

真正的「接受」：從挽回人數，到放手祝福

楊思言文章所引用的神學反思，與其說是提供一個方向，不如說是試圖為本地教會做一場集體心理輔導，拉著教會的手，跨過「討價還價」的死胡同，走向最後一個階段——接受（Acceptance）。

接受現實，並不意味著擺爛或絕望等死，而是要有一種置之死地而後生的勇氣：

1. 承認關係已經轉變：正如父母必須接受子女已經成年搬走的事實。子女不再是需要被監護的孩童，他們也沒有義務每個星期天回到「原生家庭」報到。

2. 將焦點由「挽回」轉向「祝福」：堂會不應再問「怎樣叫他們回來」，而應該問「既然他們已經散落在大街小巷、各行各業，我們如何遙距地祝福他們在體制外的信仰生活？」

有些相遇，註定只能陪伴彼此走過某個特定的歷史階段。舊時代的香港教會景氣已經一去不復返。當我們不再將「離堂」看作一場需要被拯救的制度災難，而是當作信徒個體邁向獨立與成熟的必然過程時，那份屬於體制的執著與悲傷，才能真正放下。大家各自在不同的空間實踐天國的價值，或許才是新時代下，基督教信仰的常態。